距离封册典仪过去已一周。
在终玄和观台寮的配合下,事情的影响被降到最小。对当事全貌还留存完整记忆的只余卢青翻一家和皇室一家。
帝后薨逝、二公主仙去的对外说法,他们最终采用了桓宣濯当日的宣称。
因国不可一日无君,宓古国紧急召开登基大典,桓宣延带伤受命登基。新帝即位的首件事便是追查戕害丞相夫人的那个杀手,据悉已经有了眉目。为此,丞相感激不尽。
卢青翻的伤势极重。除了自断的一臂、扭伤的脚骨之外,白鹇附身于体内时间过长对其产生了不小的影响。
这一周她大多时候都是昏迷状态,鲜少清醒。
安定王府老太妃的丧事在这期间低调地完成了,好在卢青翻中途醒过来一次,倒不至于见不到她最后一面。
等到她完全清醒过来,睁眼便看见观台寮理事庞初夏笑吟吟的脸,吓了她一跳。
“你终于醒啦?我占了一卦,算到你差不多这个时候要醒,就提前过来了。怎么样?可还知道我是谁?”
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都还记得,卢青翻问道:“终玄呢?他没来?”
“不是吧?刚醒来就找他?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!”庞初夏夸张地惊呼。
“不是不是,呃……不只是因为我想见他……怎么说呢,他了解得比较多,所以……”
庞初夏闻言,噗嗤地笑出声:“我跟你开玩笑呢!灵台主本就独来独往。典仪结束之后,圣上曾亲自去观星殿找他,他也不见。”
圣上……应该是桓宣延了吧。如愿登临帝位值得恭贺,只是这帝位得益于封册典仪,倒不知算喜算忧了。
“观台寮的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,那日在灵台主的强烈要求下全员留守寮间,没受到波及。因此我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。”庞初夏把侍女端来的药递给卢青翻,看着她喝下才解释道。
“四皇子如何了?”桓淑仪犯下滔天大罪,即便身死也难逃其咎。桓宣濯自愿顶罪,也算是向新皇递了投名状,给皇帝吃颗定心丸,保住他们身边的人。
“只能说幸好大家都知道他跟妖物这事没关系,圣上只是将他关进明毫署。除了下半辈子再也没法出来,也还算好吧,至少命保住了。”
卢青翻默然,真相无法昭告天下,顶锅的自然是重罪。
“不过圣上仁德,说不定找个机会赦免他也有可能……大概?”
“九婴和白鹇……”卢青翻才开了个头,庞初夏就打断道:“这个我也不清楚,只能去问灵台主。在我看来,灵台主最近好像有心事,你去见见正好也能开导开导他。”
终玄有心事?卢青翻诧异至极,转念想想,反正迟早要去找他,不如暂且先压下疑惑,等见面之后就明白了。
“姐姐,圣上来看你了。”庞初夏前脚刚离开,卢正平后脚便跟上。
他身穿孝服,心情十分低落,人却很精神。
本是随着父亲自边关回都城探望家里人,顺便张罗下太子和姐姐的婚事,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。但斯人已逝,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。卢正平在边关磨砺出的韧性在这时展露无疑。
“我马上起来!”现在的桓宣延身份不比之前,她不能再懈怠礼数了。
“姐姐,圣上特地吩咐过你躺着就行。那我喊他进来?”
卢正平的话语还没消弭,桓宣延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。
“抱歉,我听到你的声音,没忍住直接进来了。”尽管换上帝服,桓宣延的气质依旧没变。
注意到他的自称还没改,卢青翻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臣女惶恐。”
卢青翻掀开被子欲起身,断裂的左臂不小心嗑到床边,引来钻心的疼痛。
“嘶——”
桓宣延快步走上前,将她按入被中:“你就老实待着吧。”
卢正平想了想,离开房间,顺便贴心地将门关上。
嗯?卢青翻一个头两个大,这卢正平,将孤男寡女放在一个房间,对方还是皇帝。嫌事情不够大呢?
“唉,换了个身份,我们就这么‘生分’了吗?”桓宣延难得促狭心起:“这里没有别人,别在意那些礼数了。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?”
“诶嘿嘿——”卢青翻干笑了两声:“你怎么过来了?宫里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吧?”
意外地,桓宣延摇摇头:“那倒没有。父皇母后仙去之后,宣晟打击甚大,整日浑浑噩噩。老三回府后闭门不出,谁都没法见他。老四你应该听说了被我关在明毫署。我登位的阻力几乎没有。礼法之类的有专人负责,我与从前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区别。”
卢青翻突然想起来,因为宓古国早早立了储,所以很早就在培养桓宣延的能力。两年前他便已在辅助先帝处理政务,因此现阶段不至于手忙脚乱,反倒像是水到渠成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青翻。”短暂沉默后,桓宣延冷不丁开口:“有凤凰枝,你为什么会被白鹇附身?”
他果然问了。
卢青翻暗叹,挺直脊背直视对方:“我带着照妖镜去探查。被桓淑仪……被九婴发现。当时二皇子与我在一起,我便想拖住它,让二皇子给你们报信。”
“紧要关头,祖母来拜见二公主。九婴欲以祖母和二皇子的性命为要挟。我便将凤凰枝交给了二皇子,让他带祖母离开。可那时其他人都已被控制了。”
桓宣延点点头:“嗯,宣晟也跟我讲过你将发簪给他。老太妃知道得比宣晟多,担心典仪出事才拿走凤凰枝。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有了凤凰枝,白鹇很轻易地将我附身。”卢青翻立刻接话,阻止桓宣延的缅怀:“一直是他压制我的意识,用我的身躯做出那些行为。如果我没有被附身,或许结果没这么糟糕。”
桓宣延心疼地看着她的断臂,知道她懊悔的心情:“一开始我们就知道这是一场恶战,如今已是我们能预见最小的损失了。”
“但我祖母和你父皇母后都牺牲了。”卢青翻控制不住眼泪:“我不想哭的,但如果我能再快找回身体的控制权,是不是大家都会获救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见她还是沉浸在悔痛之中,桓宣延想伸手抱抱她,行至途中又停了下来,只摸了摸她的头,转移话题:“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特地来安定王府吗?”
卢青翻疑问的眼神看向他。
“阳沅国皇室状况不太好。宓古国帝位变更给了他们可乘之机,边境蠢蠢欲动。我过来请安定王回边境驻守。”
作为一国之君,他的用词可谓十分尊敬。
视线瞥向书桌上插着风铃花的花瓶,桓宣延微笑着说:“当然,也来问问你追花节的答复。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等你孝期满。”
卢青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瓶中风铃,花朵已经枯萎。
上次与父亲的谈话犹言在耳。可这一遭过去,她见识到了除妖的危险,心意反倒确定了下来。
“父亲驻守边关是出于家国情怀,你不用借联姻来巩固权力。”
桓宣延看着她,笑而不语。
“而且你我自小一起长大,互相知根知底。我们心里都清楚,你我之间没有情爱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桓宣延的笑意直达眼底。
一定要她明说吗?
“风铃花的花语是‘祝愿对方安好’。”
他连追花节送的都是友情祝愿的花,谈何爱情?
“嗯,没错。”桓宣延大大方方地承认:“我们很了解对方,就像我知道你还是选择了终玄。”
说完他伸手拿出瓶内风铃,微微用力,花朵便变为碎屑飘散在空中。
“追花节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吧。”桓宣延走出房门,阳光将他包容进去,与房内的空间分割开来,一明一暗泾渭分明:“说来前线告急,刚刚安定王已经与我约定好即刻启程,你再不去恐怕就见不到他了。”
这一瞬他仿佛改变了什么,周身气质陡然凌厉起来。
“我走了,青翻。”
这便是卢青翻与太子桓宣延的最后一句话,往后便只余宓古国新帝桓宣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