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与妖怪的跨种族恋爱，自古有之，哪怕是对山野轶闻完全不感兴趣的人，都能随口说出妲己纣王、白蛇许仙的故事。
但妖有妖道，人有人道，有些殊途注定难以同归，或因开头已暗怀鬼胎，或因人阳衰微，或因外力阻挠，常常没有故事结局，就变成了事故与警示。尤其与女妖相比，男妖这边的HE少之又少，他们总带着一种居心不良、藏头露尾也想偷香窃玉的猥琐，骗术比情谊更低劣，很快沦为刀下亡魂（如《太平广记》中的蛴螬，姑苏白蛟，白鱼江郎）。
当然，尽管身处hard模式，人妖之恋也有HE的例子。抛开“美人巨眼识穷途”的套路，难道爱情只是意淫艳遇的噱头？也许，我们可以从妖怪视角，聊聊那些令妖满意的爱情。今天我们请来两对跨界佳偶，穿越古今，他们如何定义爱情？
1. “虽人间夫妇，亦所不及此”
一代词学大师唐圭璋先生所著《宋词纪事》中，收录有署名“宋媛”的两首词。
《蝶恋花》
“云破蟾光穿晓户。欹枕凄凉，多少伤心处。惟有相思情最苦。檀郎咫尺千山阻。
莫学飞花兼落絮。摇荡春风，迤逦抛人去。结尽寸肠千万缕。如今认得先辜负。”
《阮郎归》
“东风成阵送春归。庭花高下飞。柔条缭绕入帘帏。斑斑装舞衣。
云鬓乱，坐偷啼。郎来何负期。人生恰似这芳菲。芳菲能几时？”
宋媛非人，乃是女狐。
她与书生李达道的故事《西蜀奇遇》记录在宋人李献民所著《云斋广录》之中。
男主人公是丹棱县令（在今四川眉山）李褒的儿子李达道。读书闲暇时，他常在府衙后的花园休息游玩，一日，他竟在这里听到有人唱歌，歌声清婉，再看唱歌的人，十四五岁，美若蓬岛仙子，正是宋媛。二人一见如故，暮会朝辞，互通款曲近一月。然而一天，一个自称李二秀才的人来到李达道梦中，当面揭穿了宋媛狐妖的身份，并留下一枚护身符。醒后，李达道与父亲说明此事，发现这位李二秀才就是父亲平时供奉的灌口神君。
从此，李生便不再理会宋媛，直到捡到一封花笺，上面写有一首《蝶恋花》，不禁“爱其才而思其色”，于是瞬间通达，摧毁了护身符。“人之所悦者，不过色也。今靓媛之色，可谓悦人也深矣，安顾其他哉！然则吾生之前死之后，安知其不为异类乎？媛不可舍也。”我爱美女，美女爱我，至于人妖有别，谁知道我前生后世是不是妖呢？二人于是情谊弥坚。
但父母看到李生日渐憔悴，心知不妙，赶紧找密室把儿子关起来。不知宋媛是不是从峨眉山搬来了猴子救兵，几百只猴子闹得府中鸡犬不宁，李父几番应对也不见效，干脆把李达道放出来，默许了两人关系。宋媛也表达了善意，又是送东西，又治好了李母的重疾，久之，李家人对宋媛也不再猜忌。
夫妇二人常一起吟诗作对，感情甚笃。然而宋媛生下孩子后一年，突然哭别李达道。原来二人相遇并非偶然，乃冥数安排，如今缘尽，不得不分别。宋媛对两人感情给予高度评价：“虽人间夫妇，亦所不及此。”她感念公婆不疑，夫妻情深，劝勉年轻的丈夫好好读书光耀门楣，尔后携子离开。李达道也不曾忘却妻子，亦受相思摧折。
真正的有情人未必要相守白头。一个明知缘分短暂仍全心投入，一个冒大不韪践诺真爱，求仁得仁，当然是HE啦。
2. “今而后可百年矣”
有没有相守一生的有情人呢？
清代《醉茶志怪》中记录了女狐阿菱与王生愿的故事。
王生愿是齐地的世家子弟，气度非凡。王父对儿子家教严格，只让他闭馆读书，不能轻易出门。一天，王生愿偷溜出去看戏，结束时天色已晚，害怕回家受到责罚，干脆溜达得更远了。按照离家出走的青少年有机会触发好心老奶奶的规则，王生愿的确遇到了一位老姥，她热情收留了王生愿。
老妇人有一个叫阿菱的外甥女，娇艳动人，活泼可爱。少年少女同在一处，便说起了俏皮话。
不同于笃信前缘积极乐观的老姥，阿菱表面俏皮，实则很有谋算。她内心惴惴，一来觉得王生愿年少躁动，怕他朝令夕改；二来卜卦得知，此事再晚两年才能顺利。
这边王生愿呈物于父亲，王父打开，是一古铜尺，上书：“尺非长，寸非短，宜子孙，垂久远”。王父在太守府做幕僚，知道这是太守悬赏千金要找的东西，于是应允婚事，并打算把铜尺给太守送去。然而王生愿的舅舅知道后，横插一杠，唬得王父心回意转，婚事作罢，铜尺也藏起来。（阿菱算卦有一手啊）
王生愿与老姥如约相见，老姥提议一拍两散，但王生愿哭哭哀求挽回，老姥便想出一招令二人私会。但正如阿菱所预见的，“凡事强合者必不能久”，王生愿的舅舅再次搅事，他一边请人做法驱妖，阿菱顺势离开王府；另一边，他偷走了王父的铜尺去找太守换钱。
然而凡事涉官涉财，少不了各种官司，虽然有老姥的暗中帮助，王父也只是保住了性命，家财散尽。一次机缘巧合，王父见到了老姥，惭愧拜谢，并跪请阿菱与王生愿的婚姻。自此，家庭小康，皆大欢喜。
后来，阿菱对王生愿说：“天下事强合者终离，违天故也。今而后可百年矣。”
这便是阿菱心中的满意，也是铜尺箴言，名正言顺，欢好百年。
（本次选取的两对恰好都是人狐恋，大约与狐仙易受执笔者垂青有关，推而广之，在别的族群中，当然也有这样的故事。）
在众多人妖恋爱中，他们的爱情为何脱颖而出成为HE的个中代表呢？总结原因有三。
🌹 女妖强势地位达成人妖关系平衡
宋媛与阿菱虽然都是花样少女，但并非弱质女流。宋媛才貌双全，不卑不亢，进可号令群猿，退能医治恶疾。阿菱虽是狐仙，但深谙人性与世间道法，能卜会算，不为情爱失去理智。
她们不怕普通符咒，有强攻的实力但选择智取，恩威并施，收服人心。正因美貌与实力并存，所以在与官宦子弟的关系中，能够占据势均力敌的位置，甚至实质上掌握着关系的主动权，嘶，这熟悉的大女主叙事。
🌹🌹 被“异世界”选中的男主，不是凡类
虽然这两对的相遇都受到“冥数”与“前缘”的安排，但女强的情况下，男主的配置也不弱。
李达道与王生愿皆出身富贵，才貌双全，更难得有痴心一片。这样的少年郎受门庭庇护，不识疾苦，因此眼睛不曾蒙上怀疑的蔽障。他们未出入官场，一身傲骨不曾摧折，一颗真心仍如赤子。他们阳气充沛，没被生活锤得肾虚，就连白月光朱砂痣的位置也还空悬。比起他们的父辈，狡黠的狐仙们当然更愿意守护这样的“娇花”。
当然，少年并非完人，李达道知道宋媛是狐仙后也犹豫过，王生愿眼睁睁看着阿菱被“驱走”也只能干着急，反抗喂养他们公子哥生活的家族需要勇气，但正因有曲折，才看到了真爱。
🌹🌹🌹 随心所欲不逾矩
妖看待生死比人更豁达，活得久，有神通，便不会在一世的短暂情缘中悲切，缘尽则止，循道而行。
宋媛不因缘分短暂就畏惧开始，骑士能爬到高塔找公主，她也有猴子卫士帮忙解救王子。她会流泪，但离开得也很洒脱，她爱李达道，所以嘱咐他勿挂念，过好你的人生。阿菱理性到让你怀疑她是在完成任务而不是真的在乎王生愿，但如果不爱，又何必筹谋百年好合的计划，何必在王家遇难时暗中援助？也许正如她“呼郎为犬”的玩笑，傲娇的爱是暗流涌动的。
男主的人生态度也比凡人超脱。遇到狐仙后，李达道击破了礼教束缚，直视欲望，剖解了人的外皮，甚至悟出几分“未曾生我谁是我，生我之时我是谁”的禅意。王生愿更是愣头青一样的勇猛，瞬间接受了眼前人是心上人，但心上人不是人，奔走求娶（果然天然呆克傲娇）。
故事中男主们的家人，也大都有理有节，较为开明。该默许默许，该道歉道歉，成了一家人，就不再因女主的狐仙身份而暗生龃龉。
乍看是色迷心智的故事，细品才发现大家在直性秉心的同时遵守着良知礼法，使纯粹的两性关系成为可能。
妖不吃人，人不害妖，人与妖超越了彼此身份的桎梏，因爱忘我，我拿不起武器对准爱人，忘记我可以伤害你，忘记你可能会伤害我。既是怨女旷夫，相见如饿虎逢羊，又是初遇爱侣，恋恋春风自珍重。
也许这是理想化的HE，因为多一分少一寸，都可能写入《血腥爱情故事》，沦为那万千血雾，白骨，残垣，雷电，疑心，暗鬼中的一个。
汝爱我心，我怜汝色，以是因缘，经百千劫，常在缠缚。
——《楞严经》
